在别人的歌声里

昨天晚上的演唱会我看到一半，声音就变沙哑了。右手边的朋友，从开场尖叫到散场，一口水也没喝过，音量有增无减。有人帮我尖叫呐喊的感觉太舒畅了，显得我高贵起来。我不得不真心佩服自己，找对人陪了，稍有美中不足的是，只有右音道。

来北京三年多，第一次看演唱会。以前爱唱歌的时候，经常在KTV唱张惠妹的歌，后来不爱唱了，被别人要求唱，还是点她的歌，唱得不好，但是容易放感情。这次一有她演唱会的消息出来，我心思就活络了。

我还没到脑残粉的等级，但张惠妹的演唱会对我有吸引力。她的歌声里没有我的记忆，没有一首能瞬间激发回忆让我湿润，因为我的人生没有荡气回肠的背景音乐。如果硬要说几首跟往事有关的歌，大概只有《后来》《突然想起你》和《怕寂寞》这三首，现在听到也不会感伤，仅仅是能跟某位故人联系起来。张惠妹的歌有她的味道，不同时期，我会单曲循环不同的歌，反复听。所以我对这场演唱会，带着很大期待。

我们提前一个小时坐在了观众席上。椅子陆续开始填满了人。左前方的姑娘坐在疑似她男友的腿上，摆着各种姿势拿手机45度自拍。右前方的大波浪姑娘嘟着嘴，睁大眼，剪刀手抵着右脸，让朋友用手机拍她。太阳还没下山，斜斜地照过来，我右手边的汉子之前一直嚷着要晒黑变壮男，结果从包里拿出小花伞，撑了起来。左手边的两个大男生掏出整整一包200张的纸巾擦椅子，擦了好几遍。背后的小妹妹把塑料牛角戴在了头上。内场的厕所外面排气了两条长龙。大屏幕循环播放着广告和明星的祝福。

开场的劲歌热舞不说了，全场观众几乎人手一支荧光棒，举过头顶，前后挥舞打节拍。太阳摇摇欲坠，天还没变黑，谁管那么多呢，大家都把手机点亮了。

回想05年的时候，我在杭州看莫文蔚的演唱会。看台上很少见到荧光棒，我拿在手里的两根都不敢点亮。后来我拿着它回到学校，替它可惜了一阵就扔了。

05年9月30日是我人生第一次看演唱会。一个人去看的，没有熟人陪。票是到了体育馆门口买的黄牛票。进场时已经唱了一首歌。当时我有个名义上是男朋友，其实只算性对象的人。我没跟他提过要去看演唱会的事，原因想不起了。

小时候的幻想是开演唱会。全场都黑咕隆咚，只有一束光从高空倾泻下来，罩在我身上。唱我自己写的情歌。现在还是会有这种空想，在听歌的时候，在坐车的时候，在失落的时候，在开心的时候。

第一次看演唱会的心情肯定免不了激动。可是我什么都没好意思做，跟大家一样坐得像木头人，身边没有人开口唱，我稍微唱出点声，周围的人就转头像看怪物一样看我。大家唯一的一次欢呼声是在莫文蔚换衣服秀性感的时候，我也很激动，还很压抑。我只怪自己买的不是内场票，虽然内场也没有很热闹。

后来我再也没在杭州看过演唱会了。当然，周杰伦、超女之类的演唱会当年还是很疯狂，可吸引不了我。

07年10月20日，朋友打电话问我要不要郑秀文演唱会的票。此时离开唱已经不到七个小时。我赶紧打电话给郭华——我的高中同学，带着她赶去上海。

念书的时候，郭华是郑秀文的粉丝，我是陈晓东的粉丝。知道郑秀文要在上海开唱是在10月13号，票已经没了。我托朋友问了下，在最后时刻拿到两张看台票。我没征求郭华的意见，怕她嫌麻烦一犹豫就不去了。

杭州去上海的火车票没了，我们去坐汽车。十万火急地拿到票，赶到体育馆，发现座位很不好，还差一点就和舞台平行了。我瞅瞅左边，一片空，拖着郭华翻了好几道栏杆，终于找到一个视觉效果相对好的座位。身后原来那个区的观众纷纷跟着我们往这边跨栏。

开场前，我后悔没买荧光棒，郭华一脸不屑，说有得看就不错了，还这么讲究。可演唱会正式开始，现场立刻沸腾，尖叫的、大喊大叫的、吹口哨的、使劲敲打的，让郭华直恨自己没买荧光棒和口哨，怨了好久。

郑秀文唱的基本是粤语歌。谈了过去几年，谈了家人朋友工作，谈了对生活的思索和感悟，跳满大半场，出了差错还重来。身边的一对情侣一直安静地在冷风中把对方抱得很紧。前排的两个姑娘挥着荧光棒身体跟着有节奏地摇晃。后面的男生时不时兴奋地把口哨吹得很响。内场的歌迷很亢奋，四面八方的观众打着节拍齐声大合唱。郭华看得很开心。

这才是演唱会嘛，我说。比上一次的体验要好。

安可的时候，郑秀文一连唱了五首，都是耳熟能详的国语歌，全场万人大合唱，荧光棒挥得整齐划一，很壮观。她从升降台降下后，现场歌迷没有离去的意思，守在原地，舞台上稍有点动静就大喊，一次比一次疯狂。终于，穿着白色睡袍的郑秀文在越敲越响的鼓点声中被喊出来了，唱了那首《值得》。

爱到哪里都会有人犯错，希望错的不是我。我是这样想的，害怕犯错。

后来我想，开演唱会算了，不爱唱了，能有个喜好差不多的熟人一起听演唱会，也不错。不一定非得是男友。

就比如我现在身边这位扩音器，比我嗨得多。

全场第一次大高潮出现在《原来你什么都不想要》。音乐一响起，张惠妹直接把话筒对准台下，听全场观众第一次万人卡拉OK。我反而变得安静下来。我没有爱的回忆故事，依然被这首简单老歌的大合唱打动了。朋友站了起来。左边的姑娘被她男朋友抱紧。前排刚才在玩游戏的大叔也把手机揣回了兜里，望着舞台。

微博上很多人都在说自己哽咽了，又哭又跳。唱到《听海》，全场站了起来，大声跟着唱。后来的安可舞曲，我也站了起来，边唱边蹦边挥拳头。旁边的女生像醒过来一样，站起来把头发往我身上甩。扩音器朋友在和后排戴牛角的女生比谁叫得更大声。我真有股冲动拿嘴把他的嘴堵上，可想到摄像头根本拍不到，就算了。

姑娘的男朋友说：演唱会果然是很适合情侣来看的啊。有人是一个人来看的，开开心心地看完，回到家重新变得沉默，什么都抚慰不了。有人原本约好和男朋友一起来，结果前一天吵架分手，男朋友身边换成了别人，然后用手机打给已经成前男友的人听。有人陪失恋的朋友来看，对朋友说你一定会找到真正爱你的人，要开心。

想不开就不想，得不到就不要。

这句歌词从现场听到的那一刻起，到现在还留在脑海里，挥之不去。

身后有个中年男子和女子，隔着一个空位，从头静静坐到散场，没有麻木的表情，偶尔也跟着唱。不知道他们在别人的歌声里，听到了怎样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