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没下,乌云飘去了远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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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的心中,有一个想到他会心酸低落的人吗?

我有。跟爱情没关系。

他是我小时候的形象。平时想起还好,仅仅觉得他是个孤独的、很少快乐的小孩,没到抑郁症的地步,不用吃药。如果心情不好,想起他就会放大委屈,鼻腔里像灌进了水,一刺一刺,心脏像有双手在拧毛巾。

曾经有个人写过一本叫《小时候》的书,半自传体半虚构。我有个高中同学很喜欢,她仿照那种格式和写法,把自己的童年写成了一个个段子。我看了之后疑惑他们怎么记得那么多小时候的事,特别细节化,重点是很搞笑。我记得的年少的事,跟搞笑没关系。

记忆最早可以追溯到两岁。爸妈住在S镇,爷爷奶奶和伯伯姑姑住在A镇(本来用的是实名,后来还是隐去了)。一天我跟着我爸回爷爷奶奶家,晚上吃饭,有个亲戚让我跳个舞来看。我竟然同意了,一边吃一边在饭桌边转圈圈,一不注意就摔进了旁边的锑锅里。锑锅是刚从烧煤炭的灶上端下来的,里面是烧开没多久的滚水。我整只右腿跪了进去,按在锅盖上的双手也瞬间起了泡,起泡的细节是后来我妈说的,留给我的只有脑海里那个锑锅的样子、它的位子和我跪进去的场景,以及现在右腿上从膝盖到小腿腹的一整块伤疤。

我妈问我还记不记得当时怎么烫的,我都说我忘记了。

我前面说“竟然同意”,是因为按照我后来内向的个性,我肯定不会出来表现。我妈说小时候我很出得众,谁叫我表演我都干,不用准备,立刻出手,嘴甜,爱招呼人,更小的时候更乖,对谁都笑,当地派出所的一个职员每次来,我都对着他傻笑,来了几次后,他就非要认我当干儿子。谁都能抱我,不怕生,简直人见人爱,人贩子最爱。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开始内向,不爱说话,爸妈叫我招呼人我也不吭声,总是一副怯生生害怕的样子。我妈说,大人叫你喊人你就喊,不然别人会说你没家教。我还是喊不出,特别抵触。

烫伤是爷爷给我治的,我妈说那时候是冬天,穿得又厚,每次换药都像要扒掉一层皮,我撕心裂肺地哭,我妈就跟着哭。爷爷是没有行医执照的医生,类似于许仙那种,靠看书和临床经验,成为土郎中,专治疑难杂症,在当地小有名气。我爸后来也成了郎中,也治各种疑难杂症,名气比爷爷还大,医院里治不好的好多怪病、重病,睁眼瞎啊,败血症啊,他都治好了,后来成了我爸的干儿子干女儿。他说都是看书学会的,爷爷没有教过他。按照爷爷的脾气,他不会教,我爸的几个哥哥、一个姐姐、一个妹妹,都没学到这门手艺,但我估计私底下他教过我爸一些。我爸后来治好过一个屁股坐进了滚烫的沥青的姑娘,治得人家一点疤都没留下。长辈说因为太想把我治好,下手狠下药重,所以留了疤;说当时如果我爸会治,让我爸来,估计也不会留疤。我妈还说以前我从不闹着要跟爸走,那次非要跟着,她跟我解释爸爸提了很大一包东西不方便带我,但我不听,一直哭一直闹,没想到当晚就出事了,都是命。这个细节我没印象。这些都是后话。

稍微大点了,爸妈带我去医院看过,医生说要植皮,从屁股上割一块。可能是手术费太贵,当时我家没钱,或者觉得屁股上又会多一个疤,一个疤变两,得不偿失,这手术就没做。买了疤痕灵之类的药膏擦。那药对当时的我家也不便宜,据说一百块一管。我爸妈心理上觉得那药有用,抹药的时候总说比昨天软一点了。

小时候我从来不穿短裤,天再热也不会,觉得太丑,很吓人,周围都是跟我一样大的,肯定害怕。长大了也从不在外穿短裤,去泳池都不太情愿。除了不想给别人看疤,也不想别人看到我腿上多毛。有一次我穿短袖,路过的一个姑娘看到我的手毛,窃窃私语叫他男朋友看,边看边笑,意思是没见过毛这么多的,就像西游记里普通人看孙悟空那样。

右腿的伤疤平时不会痛,刮风下雨也不会。我就没去管它。

到了四岁,爸妈决定让我在A镇读幼儿园,跟着爷爷奶奶过。爷爷奶奶睡大床,我睡旁边的小床。关于奶奶接送我上幼儿园的事,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固定的场景,那次快到幼儿园了,我闹别扭不想去。我记得一些时候是我自己去。有一次早上睡过头,到了幼儿园门口,透过红色的木门缝,看到大家已经在操场上做操,传来“两个小娃娃呀,正在打电话呀,喂喂喂,你在哪里呀,喂喂喂,我在这里呀”的音乐。我很怕,害怕那么多人的目光,就在门外站着,进也不是,走也不是。后来有没有进去,怎么进去的,记不得了。

我小时候没有玩具。有一次,我爸从外地回来,走的时候,我非要跟着走。我爸就骗我说等会儿带我一起走,还送给我一辆很小的塑料玩具车,两根手指那么小,前车厢车门可以掰开。我很开心地拿着玩,假装自己是司机,满屋开来开去。没一会儿发现我爸不见了。屋里屋外前门后院找了个遍。我大哭,谁都哄不住。玩具车不知啥时候也弄丢了——我都怀疑有没有出现过玩具车这个道具。记忆中那是我唯一一次闹着要爸爸,后来再没闹过。

长大后我有了一些玩具,全都是捡来的别人不要的,塑料小人、画片、玻璃弹珠、橡皮塞,最珍贵的是一把可以发射塑料子弹的玩具枪。有一回,爸爸朋友的小孩看中了我的一套塑料厨具,吵着要,我不给,我爸就扇了我后脑几巴掌,顿时一阵嗡嗡响。现在都能回想起那个感觉。当时我没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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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从来没去过游乐场,没看过完整的一部动画片,我知道那些角色,很多剧情我不知道,跟别人聊不起来。

我没有零花钱。爷爷会给我钱自己去买早餐。最开始,面条是七毛钱一碗,后来变成一块、一块二、一块五。吃完早饭还有三五毛剩下,攒多了可以买一些零食。有一次学校严打,不允许学生在校外买零食,我中午放学回家路上,花一毛钱买了一块豌豆冰,棕色,硬脆硬脆的很好吃,被同学举报,担惊受怕了一下午。

除了买笔买墨水、学校缴费,我不找爸妈要钱,每次都拖到不得不开口的时候,所以我总是班上最后几个缴费的学生。学校开学会一次性发很多练习本,很多同学只能用半个学期,我不仅能用一学期,还能攒下好多剩的下学期接着用。直到高中,爸妈才给我每个月60块零花。

我没有玩得好的小伙伴,不爱跟别人玩,很文静。大人们就笑我不像男生,是假姑娘。

我其实不爱哭,就是泪腺很浅。直到现在,有时候左眼会突然流眼泪,没有不开心的事也会流。

放学回家,我就趴在沙发上写作业,有时候写着写着睡着了。吃饭时间,爷爷奶奶或者姑姑会叫醒我。有时候睡过头了,也没人叫,醒过来剩饭剩菜都凉了。照吃,不吃会饿。

想培养独自过马路的技能,就从马路这边跑到那边,再跑回来,结果就在姑姑家门口,被一辆摩托车撞了。我记得额头当时撞出了一道口子,是谁把我抱起来的,不记得了,后来的事也不记得了。

有一次家里遭了贼。小地方,很容易知道是谁干的,大半夜,爸妈和干爹、朋友抓贼去了,留下我一个人在黑漆漆的屋子里,停了电,没有灯,还打着雷。我没哭,安静地对着一根小小的蜡烛。雷声响的时候还是怕。那夜之后就不怕打雷了。

九岁之后,爸妈觉得我大了,功课要紧,需要看着,就来A镇一条小巷里租了房子,我开始跟着父母住。我把钥匙搞丢过几次。不知道是不是那间屋有点邪,据说以前的租客也经常弄丢钥匙。丢了钥匙,我妈就会骂、吼、打。有一次,差点又丢了钥匙,我妈让我对着门站好,转身去拿木棍。我打开门就跑。慌乱中,我跑错了方向,右拐进了门前的死胡同,躲进了厕所,被揪了出来。长大后有一次做梦,梦里就是我开门逃跑的场景,看到左边巷子口站了一个成年的自己,他对我招手大喊,往左边跑,跟我走!如果当时往左跑而不是往右跑,不知道命运会不会发生很大的改变。

十岁的生日,爸妈给我办了两三桌,请的都是亲戚,没有我的朋友,我也没有朋友。邻居一个阿姨送了我一个奶油生日蛋糕,我舍不得吃,冻在冰箱里,过了好几天忍不住想吃,拿出来奶油已经冻成块了,我还是吃光了,一口都没扔。后来很多年我都以为奶油蛋糕就是那种不好吃的口感,跟奶油面包里的奶油不是一回事。

小学时经历过唯一一次下雪。那天跟同学一起开心了一会儿,他们去打了雪仗,我只是看。还有一次手工课,我回家做了一顶风筝,T型,巴掌大小,用红毛线牵着,只能飞过头顶。我带到学校一个人绕着操场跑圈圈,还是挺高兴。印象深的高兴事就这些。哪怕期末成绩拿第一也没什么高兴的,只不过是松了口气。下一次呢?下下次呢?期末没有尽头。有一次考了班级第三,我妈开家长会回来说校长在全校大会上点名批评我。我当时天真地信了。后来我也会撒谎了。

初中的时候经常梦见死亡,梦见奇奇怪怪的方框或隧道,越移越近,又越跑越远。

几年前我做过一个梦,梦见我带小时候的自己浪迹天涯,就像小时候跟着大人看的武侠片里的情节。我带他逃离大家的目光,我练武,他练画。多少年后,他抬头朝我笑,说他长大了。

很多人都想回到过去,回到在学校念书的日子,回到无忧无虑的童年。而我,从来没想过,我只是偶尔像个局外人,坐在台阶上,看着那个放风筝的自己。

发布者

棒棒

你们需要快乐地生活,而我不。

《雨没下,乌云飘去了远方》上有5条评论

  1. 每个人内在都有一个小孩,要把小孩哄高兴了,小孩和父母的关系得到和解,和和谐的交流,会影响一个人将来成年和所有人的关系,要关爱您内心的小孩,让他从此开心

  2. 我好想抱抱小的时候的自己 小时候穿的都是表哥堂姐他们穿不下的衣服 不是深蓝色 就是藏青色 那个时候我很常是一个人 几乎没什么朋友 最常做的一件事就是一个人在看 大众软件 那个时候的我很懦弱 时不时的会被人欺负 整个人以低存在感存活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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